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与舞蹈《飞天》(资华筠) 2013-11-10

人类从远古走向现代文明的历程中,曾作过多少飞天梦啊!科学家为此进行了不屈不挠的奋斗—从雏形飞机到宇宙飞船无一不闪耀着人类智慧之光。显然,“飞天梦”也成为了艺术家的灵感之源。如背上插了小翅膀的“安琪儿”多见于西方教堂里的装饰画,它反映出人类对于天堂的向往。而举世公认的古丝绸之路的明珠—敦煌莫高窟壁画上的伎乐菩萨“飞天”则以更加浪漫主义的手法,体现了人类对翱翔天宇的憧憬。凡此种种,同样也闪耀着人类智慧之光。

  我有幸作为当代中国第一个将敦煌壁画上的“飞天”体现于舞台的舞者(1954年,我的启蒙老师—著名舞蹈艺术家戴爱莲,编创了双人舞《飞天》,此舞于1955年在国际比赛中获奖),很愿意将自己切身的艺术实践经验和研究成果与在座的各位进行交流。所以,我的学术报告的题目是: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与舞蹈《飞天》。

  敦煌莫高窟始建于前秦符坚建元二年(公元366年),从建窟到完成历经千年之久,现存492个洞窟,2000多身彩塑,40000多平方米的壁画。大多数洞窟都绘有舞人形象和乐舞场面,生动地展现了从北魏、北周、隋、唐、五代、宋、西夏、元、明、清等各个时期的人文风貌和舞蹈艺术的审美特征。

  敦煌艺术与佛教的传人密切相关,所以“经变画”(佛教故事画)在敦煌壁画中占有相当的比重。它讲述的虽是佛经的故事,但在礼佛,娱佛的过程中,常伴有美妙动人的舞蹈,因此“经变画”中,多有乐舞形象和场面。尤其是唐代中外交流频繁,八方乐舞尽览,再现于画师之笔端,杰作颇多,如中唐112窟“观 无量寿经 变”中的“反弹琵琶”舞姿,独具魅力。它成为了取材于敦煌壁画的著名舞剧《丝路花雨》(创作于1977-1978)女主角“英娘”的典型舞姿。

  与“经变画”相对照的是数量较少的“世俗画”,如“宋国夫人出行图”、“嫁娶图”等。虽然为数较少,其中却常有富于生活气息的乐舞场面,反映了当时民间生活的景况,礼仪与习俗。灿烂的敦煌艺术,堪称为佛教艺术的最高成就,无异于中国古代舞蹈艺术的博物馆和中外乐舞交流的历史卷宗。它令多少艺术家为此流连忘返,多少研究家为此献出毕生的精力!

  在众多表现神仙世界的“天宫伎乐”中,最令人瞩目的是风姿多彩的“飞天”,它是佛教极乐世界的写照,却倾注了人间对美好、自由的向往,那彩带萦绕,体姿飘逸的“飞天”虽然是静止于壁画上,却有呼之欲出之感,体现出非凡的艺术想象力。

  “飞天”也号称为“香音女神”,它来自天竺国(也就是今天的印度),但是在华夏大地“落户”后,渐渐融入中华文明之中。这是中外文化交流中常见的现象,各种艺术门类都是在吸收、借鉴外来因素中得以发展,却应以自身的文化传统为根基。

  当我们考察敦煌壁画上的天宫伎乐舞姿图,很自然地发现,早期的天宫伎乐,留有比较明显的印度、西域的影响,而盛唐时期的伎乐菩萨则有中原文化雍容华贵的气派。如272窟(北魏,公元386-534年)菩萨图与148窟(盛唐,公元618-907年)的伎乐菩萨相比,前者有较明显的印度特点,而后者则具有中国风格;又如以288窟(北魏)与205窟(初唐)的伎乐菩萨相比,也给人以同样的感受,这都是中外文化交融的印迹。

  同样,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形象也各具时代风貌,有其不同的审美特征。经过观察比较,我们认为唐代的飞天形象更趋完美,也更具中国气派,因此在舞台再现飞天的形象,基本上以唐代舞风为依据。

  不过,要使壁画上静态的飞天飘然起舞,确实经历了十分艰难的创作过程。多少个日日夜夜,面对栩栩如生、风姿多彩的飞天,心中升腾起无限美好的遐想,似乎舞魂已悄然附体。但是在舞台上“飞”起来,又是多么艰难啊!

  在创作手法上,我们并未以简单的摹拟—复制性手法,再现飞天形象,而是试图从提取形态特征人手,体现出一种升华了的感情世界—精神风貌,追求神似。

  我们感受到,、壁画上的飞天之所以给人以飞翔之感,其飘带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似乎比直接插上翅膀给人以更多的想象余地,也体现了东方艺术独特的魅力。据此,舞蹈《飞天》主要采用我国传统的长绸舞技法,抓住长绸飞舞飘动的各个瞬间,体现各种流动的舞姿,给人以自由翱翔之感。

  提起长绸舞,它是中国的古老传统舞艺。从四川、山东、河南等省出土的汉代画像上,我们都可以找到形象性的依据。后来,这种传统的舞蹈形式,主要保留在我国戏曲艺术中,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的著名剧目《天女散花》就有很高超的长绸舞艺,我们从中受到不少启发。不过,戏曲是具有严格程式化的艺术,对于其中的长绸舞技法显然也不能照搬。因此,舞蹈(飞天》不仅是当代中国第一部取材于敦煌壁画的舞蹈作品,同时也是继承戏曲中的长绸舞并加以发展、创新,使之成为独立的纯舞蹈艺术的第一部成功之作。它是戴爱莲先生的传世之作,从1954年首演至今,经久不衰。它也是我本人的保留舞目,从首演算起,到80年代末告别舞台为止,演出近千场,每一次表演都似乎在重新认识世界……我把这个舞蹈已经传给了几代学生,它已成为舞蹈学院训练学生的实习舞目。

  我国已故国画大师叶浅予先生曾以我的飞天舞姿作画馈赠于我,题词“敦煌有飞天,华绮能舞之”。我想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殊荣,同时也显示了我们之间审美观念的相通。这幅画对于敦煌壁画的飞天及至我的飞天舞姿,都在“似与不似”之间—画家与舞者再现敦煌艺术追求的是同一种艺术境界。

  时间关系,我不可能详述我们的创作过程和经验,在此只能简要地强调下列几点:

  其一,飞天作为香音女神的象征,随着佛教艺术从天竺(今印度)传人中国,它是历史上中外文化交流的印证。由此可以进一步说明,各国人民之间的文化交流,对于保护、发展自身的传统文化(包括舞蹈艺术)是有益的。

  其二,今天我们所见的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反映了中国历代乐舞的风貌,它虽然是宗教艺术,但也是古代画师的.伟大艺术创造,离开了民间生活和古代高度发展的舞蹈艺术,是无从想象和创造如此精美绝伦的绘画形象的,因此,这一切也可以说是人间生活的折射,寄予了人类对于美好事物的追求与向往。

  其三,舞蹈《飞天》是艺术家的创造意识的棒现,是现代人对于古代舞蹈文化的一种阐释。它注入了时代精神也反映出艺术家自身的创作个性。

  其四,我们对待传统的态度是深人地学习、继承并在此基础上有所发展、创新。因为传统是一条流消着的历史长河,而非固定、僵化的模式。在广阔的艺术创作天地里,谁对传统学习、继承得愈深入,谁获得的自由度愈大。艺术的创造不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其五,今天我的报告是从一个舞者的视角介绍孰煌艺术,它不及历史悠久、丰厚而灿烂的敦煌艺术之万一。如果能唤起诸位对于丝绸之路上这颗明珠的赞美与向往,我将感到欣慰。

  此文首次宣读于1992年在印度举行的中国文化节。1996年7月上旬,又在澳大利亚墨尔’96国际舞蹈讨论会上再次宣读。原文(英文)发表在1996年9月13日(中国日报)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