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刺[八] 1975-07-09



[八]

黄昏

天历四十七年,初夏

天城

冷,好冷。

一个黑黑的身影忽然拢住视线,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不,我不能让她走!”是木寒的声音,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木寒。

远方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叫,伴着一阵锐利的奸笑声。

这是怎么回事?歌芩恍恍惚惚地想要挣扎起来,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眼前的木寒却渐渐飘远,熟悉的脸,逐渐模糊……

那凄厉的尖叫转变为凄凉的歌喉,是荆棘鸟的歌唱。

猛地一阵拉扯,扯得身子生疼。歌芩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冷的地上。没有木寒,没有荆棘鸟,有的只是寒冷。

莫非这里,是天城的冷宫?歌芩拍了拍脑袋,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

外边忽而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

门突然被打开,光线射进来,明明是黄昏的光芒,却在这黑暗的屋子里显得刺眼。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慢慢走进来。

是朝阳。

“你可算醒了?我的小公主。”朝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让歌芩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慌,她把握不清,这抹浅浅的笑容里,隐藏了怎样的邪恶。

“这里是哪里?你想怎么样?”

“哎哟,别生气嘛。怎么了,出去撒野玩够了,让哥哥关你一下下,在这儿静静心养养神不好么?”朝阳走到歌芩面前,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不知有何用意的笑容。

“请问哥哥关够了没?我再怎么说也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怎容得你把我锁在这种地方!”

“公主?”朝阳忽然转了脸,阴沉下来,“的确是公主啊。可惜呢,不是我们天城的公主。”

他又微笑起来,拍拍歌芩白皙的脸。

歌芩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

“你跑出去,可不仅仅是玩这么简单吧。还有更重要的事吧。别以为父亲懵懂了,整个天城的人跟着一起懵懂,这个天城还有我,天朝阳。”

“哥哥在说什么,歌芩不懂。”

“哥哥?谁是你哥哥?你才没有这资格在这里跟我谈什么亲缘关系!乖乖跟我交代,你跑出去,干了什么?”

歌芩面无表情地盯着朝阳,没有答话。

“不理我?哼,等我查出来,看 你怎么说 !”朝阳狠狠地抛下这句话,转身欲走。

“好,你给我等着。翡翠城的公主,赭,歌,芩。”

朝阳又恢复了刚才冷冷的笑,转身出了冷宫。

朝阳刚离开,歌芩整个人都软下来。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知道?莫非有人走漏风声?可是偌大个天城,歌芩认识的可不多,她的行踪,连贴身侍女昳羽都不知晓,还会有谁?

整件事情变得像团乱了套的麻绳,越理越乱。

日已黄昏,歌芩越渐发冷,不由得抱着身子。忽然记起什么。

对了,信!

在翡翠城易天凌给歌芩的信!那封母亲交给自己的信!

歌芩从兜里找出那张小小纸条,多亏没人对她进行搜身,不然的话……

歌芩没空多想下去,摊开信纸就着屋中最亮的光线读了下去。

荆棘刺里暗香涌,

王室血脉剑难逢。

笛声悠悠撼天地,

焰火如云翡翠红。

清喉异歌绕苍穹,

绝响惊破百年沉。

紫花纷飞销魂梦,

百鸟欢鸣五洲同。

物是人非流觞尽,

弹指一挥岁月稠。

歌芩疑惑地看着这首诗。这首被誉为重要的诗,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荆棘刺里暗香涌是什么意思?紫花又是指什么?跟笛声又有怎样的关系?歌芩疑惑了。焰火如云,焰火。歌芩刹那想起了刺鸟焰火般浓烈的羽翼。难道,都有关系?荆棘,焰火,笛声,紫花,翡翠……这些敏感而特殊的字眼,难道都跟 翡翠城的秘密 有关?

歌芩呆呆抱着信封看了又看,终究还是没有看出些什么,渐渐昏睡过去。

门“吱呀”了一声,惊醒歌芩。

朝阳那个家伙,这次又想搞什么!歌芩恨恨地想着。

没想到这次,迈进来的是一双纤纤细脚。

“昳羽!”歌芩几乎失声,心里突然觉得光亮起来。“你是来救我的么?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

“是么?那你就看看我会不会了,小姐。”昳羽一改往常甜甜的笑颜,她的眼里,往日满是疼爱和怜惜的眼里,如今满满的都是冷漠和高傲,还有那么一丝若隐若现的—─喜悦。

“昳羽!?不会连你也……”歌芩忽觉心凉透。

“你想不到吧。在你身边多年的我竟是出卖你的那一个。”昳羽扬了扬嘴角,往日让歌芩觉得温馨的笑容如今看来冷若冰刀。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么?我可是一直当你是我的好姐妹啊!”

“好姐妹?哼,就是托你这位好姐妹的福,我才没有了家!”昳羽冷若冰霜。

“什么?……”

“你可曾记得天历三十六年冬,宫里曾有位妃子死去之事?”

“天历三十六年?你是指我八岁那年?”

“那一年,静宁宫曾最受人敬重的杏妃因病重去世,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她一向身体很好,是天城大王最为偏爱的妃子,可是,就在八年前,你的母亲,那个被称为天城第一美人的末梨嫁入天城,从此夺去了神柝的宠爱。你可知道当时你的母亲,惹得多少妃子眼红妒忌,她们不仅在背后风言风语,还故意使坏想离间末梨跟神柝。是杏妃,尽力在背后将它们平息。可是她的行为却遭到了其它妃子的耻笑。说什么‘自己还不是一样独守空房’,‘装什么好人,你以为这样可以博得大王同情么’之类的话,杏妃默默忍受着,因为那时的她已有身孕,她不想惹是生非,她渴望得到神柝的关爱,可她又没有办法,她这样做,无非是想给肚中的孩子积点德。所以她默默忍受着,可是神柝,那个被美色冲昏脑袋昏庸的王,竟然无视杏妃的付出和等待,还听信了其它妃子的谗言,认为是她在挑拨离间,一气之下竟把她打入冷宫,从此不再过问。可怜的杏妃在这冷冰冰的寒室里独自生育了一个女婴,之后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终熬不过第八个年头,在凄苦中过世了。当年那个女婴,在杏妃去世后被送回娘家抚养,直到天历三十八年春,才重新以应试侍女的身份入宫……那个女婴,就是我。”昳羽颤抖着,满脸是泪。

“这么说,这么说……昳羽才应是神柝的亲生女儿,天城真正的公主!”歌芩惊呆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自己身旁伺候了自己多年的那个侍女,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可笑吧。我的父亲,从我出世以来就从未看过我一眼,甚至在杏妃逝世那年,也没有过问过多的什么,他怎可想到,在他以为是自己亲生女儿的旁边,他的亲生女儿在侍候着外人!”透过昳羽的泪光,歌芩恍恍惚惚看到了那心中埋藏多年的怨恨,似乎找到了一个暖暖的温床,在缓缓滋长蔓延。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世?”

“从小我就恨,恨为什么有个外邦的女人,在十七年前闯入天城,搅乱母亲的生命。恨为什么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在我出世前就被另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婴取代。恨这个冷冰冰的宫里,没有任何一样是属于我的,没有人关心没有人问候。恨那些恶毒的妃子,恶毒的谎言,甚至还嘲笑着说我是杏妃在外边惹回来的‘野种’。可是我明白,我的这些所有的恨,都是你的母亲—─末梨王后所赐!”

“不是的,不是的。”歌芩默默喃着,忽然觉得心里亏欠昳羽很多。

“事实就是!如果没有你们,我和母亲可以活得多好!母亲离去那年我就发誓,这辈子,我不好好复仇一次我就枉母亲把我生下来!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十七年前被掩埋了的那个事实,原来天城和翡翠城之间,还有这么大的一个漏洞。最大的漏洞就是你,翡翠城的公主,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现在,就让我帮你,滚回你的翡翠城去!”昳羽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恨。

“不是的……不是的……”歌芩跌落在地,脑内一片空白。

“还有,朝阳让我告诉你:做好嫁给苏辞的准备。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最好乖乖识相,不然到时候,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昳羽瞪了坐在地上的歌芩一眼,头也不回地迈出冷宫。